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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小文的“记事簿”(四)——封存的图书》  

2011-04-07 10:49:18|  分类: 文梓作品集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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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文的“记事簿”(四)

文梓

 

封存的图书

 

 

        公元一千九百六十八年的冬天,江城的雪下得特别大, 在老文的记忆中,再没有哪一年的雪能够比得上,最深的地方足以把小文掩埋进去。然而,他对这一年的印象却特别深,因为在社会上晃荡了两年之后,终于进了中学。

        这家中学离家只有两里地,原来是所女子学校,从小文的这一届便成了男女混校。名义上是读了中学,但实际上根本就无书可读,语文课本上除了毛泽东和鲁迅的文章,就是革命样板戏的剧本选登。数学学一点,物理化学两门课改为工业基础和农业基础(简称《工基》、《农基》)。小文的同学们对上课根本没什么兴趣,只热衷于在校园内到处张贴大字报,搞什么复课闹革命。无奈这一届的学生连小学都没有毕业,不光写不出什么文章,毛笔字更拿不出手。小文从小学二年级开始就被父亲逼着每天练毛笔字,这下可派上了用场,他突然间成了大忙人,又是写文章、又是抄大字报。老文始终认为,他的那点写文章和写字的本领,无疑是那个年代练出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所中学原是一所美国人办的教会学校,图书馆宽敞而藏书丰富,文革开始后,这里图书就被封存起来。以前由于学生都是女性,反“四旧”时(文革中的一种颇为激进的“革命行动”)图书馆有幸没有遭到破坏。小文这一届男生进校后,关闭的图书馆里屡屡发生失窃现象。这一问题引起了学校红卫兵组织的高度重视,认为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。为了不让“阶级敌人”传播“毒草”(指图书馆里的图书),决定派人进驻图书馆。

        起初选派了几班出身好、根子正的学生去完成这一光荣任务,每班两位,分白、夜班。但是时间一长,没人愿意守下去,原因是耐不住寂寞。最后只好派两位可以教育好的子女顶班,因为他们听指挥,不会违犯纪律。小文就是其中一位。

        小文进到学校图书馆仿佛看到了宝藏,这里不仅有各种各样的中外名著,还有大量的外文书籍。小文的邻居有位留美的教授,曾在国民党《中央日报》社任职,解放前夕去了台湾,在那里呆了几个月又回到大陆,他认为那里是一座在美国人庇护下的没有前途的孤岛。回来后坐了二十余年的牢。文革期间在街道做点修马路之类小零工,每逢下雨不能做工休息在家,他都在专心研究一种可以取代汉字的新文字,有空就教小文学英语,或者他的那套新文字。小文对那套文字已经完全没有了印象,但是英文却是那个时候打下的基础。

        开始那位同学与他打商量,想专值白班,小文欣然同意,看到小文好说话,后来干脆把白班也“转让”给了他。小文“接管”了整座图书馆后,索性把行军床搬到书库里,坐着看书累了,就躺着读。这种惬意的读书生活大约持续了半年之久。

        四十年后,老文在一次同学聚会上,遇到了那位老兄,头发花白,显得很苍老。他告诉老文,厂子已垮了多年,还差几年才能在社保里拿到退休工资,由于年老体弱,只能被人雇用看看大门。分手时,他自嘲地对老文说,早知道今天还是看大门,不如那时和你一起守图书馆的门,多倒点墨水在肚子里,也许比现在强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○一一年四月六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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